美國高薪獵人才、台灣7成5大學校長「自產自銷」 大學校園引進外部人才為何那麼難

2022/09/26  新新聞/吳尚軒
 

包括台大、成大等大學今年辦理新校長遴選,對比國外大學常有校外,甚至外國學者獲選為校長,台灣的大學卻有超過7成都是「自產自銷」,皆由校內人士出任,從學者到監察院都指出,背後原因是台灣的校長遴選制度長期不利校外人士參與,甚至不利尋找人才,那到底大學校長該怎麼選?

九合一選舉在各地開始升溫的此刻,大學校園裡也展開了另一場選戰。台灣大學學生會、研究生協會9月15日舉辦的座談會上,6名校長候選人一字排開,回應學生從廢除國文必修課、打造校園性別友善空間,到中共打來怎麼辦等提問,更有候選人宣示:「抵抗到底」、「戰到最後一線」、「打到最後一兵一卒」。

7成5大學校長來自校內,監院指台灣遴選制度不利尋才

翻開本次候選人名單,裡頭有台大醫院分院長、台大一級主管、校內教授,清一色都是台大人參選,這不是因為台大排外,往南看去,成功大學的校長遴選也如火如荼地展開,5名候選人全部都在成大任教,而暑假前完成校長遴選的政治大學,原來的6名候選人同樣都來自校內。

但在國外,校外甚至國外人士出任校長是普遍的事,即使公立大學也不例外。

美國加州大學現任校長德瑞克(Michael V. Drake)過去是俄亥俄州立大學校長;芝加哥大學校長阿勒維薩托斯(Paul Alivisatos)前一個職位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副校長;加州理工學院校長盧森堡(Thomas Felix Rosenbaum)原來是芝加哥大學教務長;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校長蘇雷什(Subra Suresh),則來自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;香港的大學不僅屢有旅美學者出任校長,也曾有郭位、史維2位出生於台灣的校長。

加州大學現任校長德瑞克。(取自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臉書粉專)
美國加州大學現任校長德瑞克過去是俄亥俄州立大學校長。(取自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臉書粉專)

領導人的來源單一不必然是壞事,但若大學的目標是追求卓越,那這個情況恐怕就不太樂觀。監察院2020年發佈的調查報告便指出,從2015到2020年間,台灣有24所國立大學辦理校長遴選,其中18所是由原來校內人士當選,占比高達7成5,認為現行公立大學校長遴選機制,不利廣納優秀治校人才,教育部應檢討相關規範。

事實上,近來在大學治理弊端叢生後,立法院已準備啟動《大學法》修法,教育部也將提出行政機關的修法草案,當中也將著墨校長遴選制度,到底這套制度該怎麼修改?

「黑函都來了」,公開名單、校內投票遴選變競選

過去威權時期,公立大學校長由教育部指派,解嚴後校園民主呼聲漸起,於是改為大學先遴選2到3位合格候選人後,再交由教育部長圈選校長,但如此依然無法杜絕政治干預的爭議,因此立法院在2005年修正《大學法》,改由大學組成校長遴選委員會後,自行設計程序、選出當選者。

如今多數公立大學的程序如下:1.校長任期屆滿前10個月啟動遴選工作;2.組成遴選委員會公告徵求候選人;3.徵求期滿,並由遴委會完成資格審核,接著對外公布名單;4.由校務會議代表,或者校內教職員生代表進行同意權投票,候選人需拿到一定比例票數方能進入下一階段;5.由遴委會就通過同意權的候選人裡,選出最後的校長當選人。

公開候選人名單、校內同意權2件事,看似是民主參與的重要環節,卻也讓競選氣味滲入遴選,尤其同意權投票前,各校候選人無不舉辦政見說明會、簽署承諾書,其中更有可議之處。

前清華大學校長賀陳弘便指出,現在許多遴選被設計得像選舉,但應該要問的是:「選校長跟選市長,需要的人格特質一樣嗎?」

20211027-清華大學校長賀陳弘27出席立院文化教育委員會。(顏麟宇攝)
前清華大學校長賀陳弘指出,現在許多大學校長遴選被設計得像選舉。(資料照,顏麟宇攝)

賀陳弘說,大學要追求卓越、重視學術,領導人必然也要重視學術,人格特質上要追求突破現狀,同時會重視是非黑白,甚至會點破國王的新衣,但政治人物不會說這些話,競選過程裡會盡可能追求曝光、累積知名度,如果校長選舉變得像競選、要進行歡迎度測試,會讓許多優秀人才不願參加。

一名曾多次擔任遴選委員的人士則表示,過去遴委會希望邀請國外學者參加,結果都乏人問津,其實光是公布候選人名單就讓不少人才止步,「因為名單一公開,黑函就來了」。中研院副院長周美吟上次參選台大校長,隨即被控中研院幫介入干預,政大之前則有候選人被控是政黨打手,看到顏色就貼標籤,中興大學過去甚至有校外候選人遭威脅會「活著進來,死的出去」,政治惡鬥手段全面出爐,「愛惜羽毛的人誰敢進來選?」

不用「受不受歡迎」來決定領導人,清大校長遴選成亮點

也在這樣的情況下,清大去年(2021)底的校長遴選特別引起關注,這場遴選,最後由香港大學講座教授、美國醫學與生物工程院院士高為元勝出,並在今年(2022)4月正式就任,被視為近來高教圈的亮點。

清大的遴選結果要歸因於選制。此次遴選並未事先公布候選人名單,全由遴選委員會會談、決定後,才公布晉級最後階段的2人名單,並由全校教授、副教授進行同意權投票,而投票結果也僅當參考,並不影響遴選委員決定,可說是將遴委會角色極大化。

20220506-台北政經學院第三場TSEF講座,圖為清大校長高為元。(蔡親傑攝)
香港大學講座教授、美國醫學與生物工程院院士高為元就任清華大學校長,是國內少見「非內升」的大學校長。(資料照,蔡親傑攝)

這個做法是在賀陳弘上任後,歷經6年才終於在校務會議修正通過。他指出,清大過去就曾有劉炯朗、徐遐生2位從美國回台的校長,校園文化一直可以接受外人擔任校長,而先前的制度,是遴委會先選出最後2到3人,再進行同意權投票,但這次修改後甚至可以只推薦1人,代表大家充分相信遴委會的決定。

賀陳弘比喻,大學是社會派去探索未知的探險隊,如果一直用大家喜不喜歡隊長當標準,想當隊長的人一定要花很多時間去博感情,最後就是產出政治人物型的隊長,但像諾貝爾獎得主也不會是選舉產生,強調要用對的制度產生對的人選,而國外大學都是透過這樣的遴選產生校長,因為他們的社會對大學的角色有充分理解。

美國遴委會掌握全局,但台灣落地有困難

如今清大的選制,已經相當接近美國公立大學的選制,由遴選委員會(Search Commite)全權主導。

以美國密西根大學(University of Michigan)為例,密大在今年2月舉辦一連串線上座談會,邀請教師、職員、學生與校友組織,發表對於新任校長的期望,有人呼籲新校長對疫後的復甦提出對策,有人希望他對碳排淨零有所因應,更有不少人提到,由於密大日前爆發校醫性侵醜聞,期盼校長能夠出防範措施,有所作為……遴委會在整理上千位與談者的意見後,開始尋覓繼任人選,更找來獵頭公司協助,且為保護候選人隱私、鼓勵人才參與,候選人姓名全程保密。

最終,密大董事會以年薪97.5萬美元的價碼,聘請免疫學者小野三太(Santa Ono)擔任校長,這也是密大首位亞裔校長;在此之前,小野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(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)校長,也曾擔任辛辛那提大學(University of Cincinnati)校長。

密西根大學董事會以年薪97.5萬美元聘請小野三太(Santa Ono)任校長。(取自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Alumni Association臉書粉專)
美國密西根大學董事會以年薪97.5萬美元聘請小野三太(右)任校長。(取自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Alumni Association臉書粉專)

曾數度擔任遴選委員、亦曾參選校長的政治大學退休教授林元輝表示,大學校長除了學術能力外,還要有領導、募款等能力,如此人選很難靠選舉選出,美國遴委會有最大權力,會主動出擊到全世界尋才,董事會也會授權遴委會開高價挖角,而他們已經是成熟的民主國家,不會懷疑遴委會是否受到威權控制,「但我們這種民主開發中國家很敏感。」

20220922-SMG0035-風傳媒-吳尚軒_A國內外公立大學校長遴選程序比較
 

台灣的遴委會爆出爭議並非杞人憂天。台大2018年校長遴選過程中,就曾傳出遴委會配票疑雲,本次遴選前,則有EMBA學生競選研究生協會會長,還喊出當選後將提供研協150萬元經費,外界解讀其目的是搶攻遴委會的學生代表席次;其他各校遴選過程中,也不乏派系介入、利益交換的指控,監察院今年調查時更發現,近10年共有35所國立大學,新校長上任後聘請遴選委員擔任行政主管,容易引來利益輸送質疑。

另一名曾任遴選委員的大學校長則指出,目前遴委會的角色確實被動,只能在一開始進行資格審核,然後就只能等同意權過關,但對是否要放大遴委會權力,他本身也有疑慮,「因為很多遴委會早就綁樁好了,就只看會不會跑票。」

「台灣這是不得已做法」,政大遴選校長避免各方介入

「大家都認為美國制度最恰當,但台灣社會風氣不一樣。」政大國發所退休教授李酉潭則認為,台灣難以避免政治對學術的干預,即使李遠哲、翁啟惠等中研院長都會捲入政治鬥爭,假若改為遴委會權力極大化,只是把被攻擊的目標從校長候選人轉為遴委會,「現在這個做法是不得已的產物。」

政大的遴選方式,則走向跟清大截然不同的方向。政大今年的校長遴選中,在同意權部分除了教職員外,更加入高達84位的學生代表,堪稱公立大學人數最多者,占全體投票人約1成,而候選人需獲得4成同意票才能進入最終階段。李酉潭說明,這個設計下,遴委會、教師、職員、學生代表都無法擁有所有權力,可以避免某一方過度膨脹,目標是不讓任何勢力影響下任校長的產生。

20180511-政大國發所教授李酉潭11日出席「誰在阻撓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?」座談會。(顏麟宇攝)
政大國發所退休教授李酉潭認為,台灣難以避免政治對學術的干預,「現在這個做法是不得已的產物。」(資料照,顏麟宇攝)

然而一名不願具名的政大教授則指出,儘管投票前都會舉辦治校理念說明會,但會去參加的教師寥寥可數,「教授真的太忙了」,最後就像選舉一樣憑印象或成見來決定投誰,或看誰開的支票對自己有利,而這次增加學生代表比例,更出現大量在職專班學生來選代表,疑似出現動員投票情況,最後的結果,就是非政大人永遠不可能選上校長,甚至連參選都不可能。

交給遴委會有綁樁疑慮,放大校內同意權,則恐怕變成開支票的普選,在台灣的社會氛圍下,到底有沒有一個好的解方?

交給誰選都有疑慮,關鍵在校園民主制度要重整

「根本問題在於大學的校內民主,被簡化成數人頭的選舉民主。」台大退休教授黃武雄,曾於1994年發起教改大遊行,他回憶過去戒嚴時期,大學為了對抗政治干預,因而提出「教授治校,校園民主」訴求,但這訴求在解嚴後卻沒進行細膩的公共論述,包含大學校長如何產生,也沒有周延討論就訂定成選舉規則,才導致如今實施起來弊端叢生。

黃武雄說明,教授治校在國外,是由教授組成如校務發展委員會等委員會,經常性調查、研究、討論議題,且校長與一級主管並非當然召集人,但台灣從校務會議到各項委員會,不但都由校長或校方主管擔任主席,且每學期只開會1、2次,但許多議題牽涉複雜,教授代表接到議程後根本無暇深入研究,只能去會議上點頭背書,因而讓校長掌握過大權力、資源,「成為各路諸侯垂涎的目標」,導致遴選容易變得慘烈,應該透過民主機制,真正分攤校長及一級主管的權力與責任,校長遴選才不會惡質化。

20180430-管中閔案,教改大老、退休台大教授黃武雄在臉書說,「只能仰天浩嘆」。(取字黃武雄臉書)
台大退休教授黃武雄表示,真正分攤校長及一級主管的權力與責任,校長遴選才不會惡質化。(資料照,取自黃武雄臉書)

華梵大學校長、前成大副校長林從一也認為,除了遴委會的組成需要討論外,目前大學的校務會議設計,其實比較接近行政會議,並非是政策討論或監督的場合,建議除了校務會議之外,應該有個類似董事會的委員會來負責監督。

近期,多年未改的《大學法》終於再度啟動修法,朝野各政黨、立委也紛紛提出修法版本,尚待教育部也提出草案後,交由立法院審議。不過目前已提出的黨團、立委版草案,大多仍只有著墨於增加校務會議、校長遴委會裡的學生代表,假若教育部版草案仍未對遴選、監督的關鍵制度有所突破,眼前的困局,恐怕仍會是未來的困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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